我接觸精油已經超過二十五年了。

以前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芳療師,這些年也一直在使用、調配精油。相處久了,我對精油有自己的理解,也慢慢發展出自己的創作方式。

我有注意到,這幾年有很多人喜歡用科學的方法解釋精油為什麼有用。從化學成分、生理機制,到不同的研究,大家希望找到一個可以被證明的理由。

這些研究有它的價值,我也會看。

但對我而言,精油一直都比較偏向玄學與能量的世界。這是我與它們相處這麼多年,始終沒有改變的感受。

接觸精油,以及幫這麼多人使用精油的經驗,讓我感覺植物和精油比較像是另一種意識狀態。也就是說,在某個層面上,對我而言,它們是活生生的。

所以,其實很難單靠氣味、成分,以及各種不同的拆解分析,來完整說明我與它們相處的經驗。

比如,同一種氣味,在不同的生命階段接觸,對我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義。有時候是安慰,有時候讓我看見自己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情,也有時候,它只是讓我感覺自己終於有個地方可以安放。

我不會把這些感受都說成科學已經證實的效果。但我也不想因為它們不容易被測量,就把這一部分從我的創作裡拿掉。

這正是我理解精油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
精油對我而言,有自己的個性。

我認識一支精油,會了解它的成分、氣味、使用方式,也會感受它帶給我的狀態。

有些讓我想到光,有些像是土地,有些有深度,有些讓我感覺到包容,也有些帶著很強烈的個性。植物本身的樣子、它生長的環境,以及它在文化、神話或宗教裡的意義,也會進入我的理解。

這些東西慢慢累積起來,才成為我認識的那一支精油。

所以我很難只用「這個是花香,那個是木質調」,就把它們說完。對我來說,它們還有很多可以表達的東西。

而我的創作,通常先有一個想表達的世界,才開始選材料。

創作的時候,我可能先感覺到一種生命狀態,或是想到一個畫面、一個故事。有時候,也會從神話或某種信仰帶給我的感受開始。

我會先問自己:我到底想透過這件作品,表達什麼?

是經歷很多事情之後,仍然願意相信世界?是找到自己的位置?還是在混亂裡,慢慢重新看清楚自己?

當這個方向出現,我才開始選擇需要的精油。

哪些材料能把這個世界建立起來?哪些讓它有光,哪些讓它有深度,哪些讓它站得穩?如果只有明亮,會不會太飄?如果只有安穩,會不會少了往前走的力量?

我會去感受這些材料放在一起之後,整體是不是我想表達的樣子。

這裡面有我累積的經驗,也有很多直覺。長期使用、調配,對材料的熟悉,以及我自己經歷過的事情,都會一起進入創作裡。

因為我的配方會同時兼顧很多面向,也融入很多個人經驗,所以,如果只從一般芳療的角度來理解,有時候會看不懂我的配方。

通常需要我從頭開始解釋,對方才有辦法了解我的想法,以及我創作的方式。

這些思路,和他們原本學習的方式也很不一樣。所以很多人光看到材料,就會覺得:為什麼這些會放在一起?

但對我來說,每一個材料都有它的位置。

有的很明顯,一聞就知道它在。有的存在感很低,卻支撐著整件作品。也有一些材料,不需要被單獨辨認出來,它只要在那裡,整體就會完整一點。

這很像一個人。

我們身上有溫柔,也有強硬;有想靠近世界的部分,也有想保護自己的部分。這些看起來不太一樣的東西,放在同一個人身上,並不一定互相衝突。

我在創作裡找的,也是這種關係。讓每一個材料保留自己的個性,同時找到適合的位置。

所以我的配方乍看之下,好像有點混亂,但其實這些配方都是非常完整的。

那個完整,需要從整體去感受。

當然,我也會在意好不好聞,但作品還有它想說的話。

有些作品可以很柔和,有些會比較強烈。有些明亮,有些則需要保留比較深、比較沉的部分。

如果為了讓每個人都喜歡,把所有有個性的地方都修掉,我會覺得很可惜。有時候,那個稍微有稜角、不那麼討喜的地方,正好是作品需要的。

我希望氣味能讓人願意接近,也希望它保留自己的內容。

就像我們與人相處,不能只剩下討人喜歡。相處久了,還是需要知道這個人是誰,他有什麼想法,他在乎什麼。

我對作品也有同樣的期待。

這些作品,其實也來自我自己的生命。

以前,我在與自己、與人、與環境,以及與世界相處的過程裡,經歷過很多不舒服。

有時候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。有時候很想靠近別人,卻又覺得難受。也曾經覺得,世界好像沒有一個適合我的地方。

後來慢慢走過一些事情,我才找到比較舒服的平衡。

所以我創作的時候,也會想到那些有相似感受的人。我希望能把自己走過這些經驗後,留下來的理解與力量,放進作品裡。

讓它像是一個可以暫時停留的地方。人在外面累了,可以回來一下,重新感覺自己,然後再決定要怎麼往前走。

精油是我熟悉、也願意長期使用的創作媒介。透過它,我想表達的事情很多:與世界和解、看見內在真正的渴望、願意面對自己,也找到與周圍一切相處的方式。

如果只用一般芳療或精油功能的概念來理解,我會覺得有些我很在意的東西,沒有被看見。

我的創作核心,一直是這句話:

成為完整的自己,然後與世界相遇。

我說的完整,不是變成一個沒有缺點、沒有陰影的人。

我們經歷過的混亂、失衡、破碎與改變,都已經是生命的一部分。有些東西需要放下,有些需要重新理解,也有些其實只是在等待一個適合的位置。

穿過那些經歷之後,重新回到自己。知道自己在乎什麼、想要什麼,也慢慢找到一種可以與世界和平相處的方式。

這也是我對精油的理解,最後會走向的地方。

我用它們創作,是因為有些感受,我很難只靠說話把它講清楚。

這些精油作品,是我用香氣做的另一種表達。